语言里的每一个词都有自己的历史,弄清楚词的来源,梳理语言里词与词之间的关系,是词源学的主要任务。
词源学是古老的学科,古代中国和西方很早就开始对词源进行研究,并且形成了各自不同的风格。中国学者早在先秦时期,就开始讨论名实关系,《荀子·正名》认为名实是约定俗成的。其他一些学者则认为,名实之间有密切的关系。汉代的刘熙就说“名之于实,各有义类”,意思是说语言里的词语,命名是有理据的,只不过“百姓日称而不知其所以之意”罢了。于是刘熙运用声训的方法,探讨语言里词语的命名来源,编写了《释名》这部解释汉语词源的名著,不过其中很多解释都是牵强附会的。宋代的王圣美倡导“右文说”,根据形声字的结构,把相同声符的字系联到一起,以推求它们共同的意义来源,对后代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西方,词源的研究也很盛行,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讨论名实关系,被认为是西方古典词源学的鼻祖。只不过由于缺乏科学的方法,中西方的古典词源学都有明显的不足,丹麦学者H.裴特生(Holger Pedersen,1867~1953)在《十九世纪欧洲语言学史》引论中就说古代希腊、罗马的词源研究是虚妄的解释。
研究词的来源,可以运用历史比较语言学的方法来进行。语言是不断发展、演变的。每一个语言都有形成、发展的过程,经过漫长的演变之后,原始母语分化成不同的语言。历史比较语言学根据文献,结合活的语言,寻找语言的亲属关系,构拟原始语言的早期面貌。语言里的词有不同的来源,有些来自原始母语,这就可以运用历史语言学的方法和成果加以研究。比如汉语的“薪”,在汉语文献里作柴草讲,跟藏文śiŋ有对应关系,在共同汉藏语里的语义是“树,木头”,汉语跟藏缅语分化以后才在上古汉语里变为“柴火”义。通过比较研究可以确定,汉语的“薪”,是来自原始汉藏语的古老词语,它的意思是“树,木头”。到上古汉语里,“薪”字浑言(训释时指出的词的泛指义)指薪柴,析言(训释时指出的词的特指义)则指粗的薪柴,尚存古义,从中仍然可以看出它早期是当树木讲,《诗经·小雅·无羊》:“以薪以蒸。”郑玄笺:“粗曰薪,细曰蒸。”另外,通过历史比较,我们也可以确定汉语的“吾”“鱼”“无”等词,均来自共同原始汉藏语。
语言不断地接触,一个语言会从别的语言里借用一些词语,词源学也要对这些借词进行研究。汉语有一些古老的借词,很早就见诸文献,如“佛”“径路”等词来自梵语、阿尔泰诸语言。新近借到汉语的词语就更多,如“沙发”“篮球”“黑客”等。西方语言里,也有许多来自汉语的借词,如英语的“tea”借自汉语“茶”;“mandarin”,有人认为来自汉语的“满大人”,借到英语里,指中国政府的高级官员,再发展出官话、中式服装等诸多意思。
F.de 索绪尔(F. de Saussure,瑞士,1857~1913)认为:“词源学首先是通过一些词和另外一些词的关系的探讨来对它们进行解释。所谓解释,就是找出它们跟一些已知的要素的关系。”(《普通语言学教程》“词源学”)研究词语之间的关系,是词源学很重要的研究课题。有学者研究词的内部形式,根据词的词源结构,来研究词的命名理据。这种研究就是梳理词与词之间的关系。在一个语言内部,词不断地发展演变,一般来说,新出现的词语,通常是采用语言里旧有的构词成分。于是词与词之间就有了音义上的联系。例如古代的风神叫“飞廉”,《楚辞·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飞廉,风伯也。”“风”古音为plum,风神用“飞廉”来表示,“飞”“廉”二字的合音正好就是“风”。
由于词的起源及演变情况复杂,许多词的来源不明,理据变得模糊,人们就会把难以索解的词同自己熟悉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借以做出近似的解释,于是就有了俗词源学(folk etymology)。比如宋人陆游《老学庵笔记》和庄季裕《鸡肋编》记载,吴越王钱镠有个“握髮殿”,是用周公一沐三握发的典故,老百姓不知其义,就理解为“恶發殿”,说是钱王“恶發”(发怒)时就到此升殿,这就是俗词源,又叫流俗词源或民间词源。